关于离去

二爷

二爷不是我的二爷。是张凯的二爷。张凯是文昌阁的少东。东家,我叫大哥。

年前到店里去,言语中听着说出去找二爷。一问,原来是张凯的二爷走失。二爷岁数很大了,没儿没女孤老头一个,年前走失以后就没再回来。大哥为此茶不思饭不想,每天出去找,托人找,到处找。等到年后再去的时候,看到张凯已经戴上了黑纱。找到了。在河面上,鼻梁骨塌了,脸颊少了一块肉。

没办事,送到火葬场,一缕青烟,一坯骨灰,如此而已。

当事人不愿意讲,所以并没有得知很多的细节。只知道张凯的妈,嫂子,一直管二爷叫“傻二爷”,只知道张凯,对于二爷的走失和草草埋葬充满怨怼。

老人走的时候,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呢,或者说,是自己了断还是真的老年痴呆了呢?不得而知。

姑奶

姑奶是我姑奶,我爹的远方姑姑。

姑奶家里条件不算好,儿女也都没什么钱。老太太已经病了一冬了,没怎么治。

过年的时候我爹去探望,回来说,家里已经不给治了。老太太不吃不喝,还是家人不给吃,不给喝,讲不出,讲不出。电热毯一直开着,便溺,汗水,蒸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。如果能翻身,那将是怎样的一幅场景,不敢想。这样的最后是病死还是饿死呢?儿女守着或没守着在跟前,总之没有我们置喙的余地。

老太太神情委顿,没有生气。她似乎已经认命了,不认命又能怎样呢?

五奶奶

五奶奶是我五奶奶,我爹的本家五大妈。爷爷和父亲辈的大排行让家族之间都有个称呼,我们这辈没什么希望了看来。

五奶奶儿女孝顺。老太太也够意思,一直是家里的精神领袖。本家二大爷每次提起五奶奶的病情就泪水止不住的流。老太太想回家过年,于是家里给前后张罗,接回家,每天再接我娘过去给输液。儿孙满堂,守着,看着,伺候着。

就算已经可以数着日子活着了,就算老太太自己说出了等着吃干饭这样算是豁达的结语(在老家,办红白喜事的宴席常常会被叫为吃干饭),每天却也还是望眼欲穿,我娘稍微晚到一点,就会问“学辉今儿还给我输液来吧?”。那一根针头,一瓶盐水,已经成了老人的寄托,甚至是让自己觉得生命还在延续的信号。

昨天我娘下班直接回家了。因为五奶奶全身水肿,点滴已经输不进去了。老人一定能够感到自己生命一点一滴的流逝吧,这是怎样一种让人绝望的体会。

嗯,没了。

梁实秋曾经写过,自己生命就要终结的时候,就顺其自然,既然该去了,那就去吧。

可梁实秋病弥留之际,索要纸笔,写下“救我”、“我要死了”、“我就这样死了?”,最后,终于忍受不住,扯开氧气罩悲惨地高声叫道:“大量的氧气,我要大量的氧气!”

生而为人者,行将就木之时,其实,大抵如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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